屐——古代文人寄情山水的神器
屐，是一种两齿木底鞋，走起路来吱吱作响，适合在南方雨天、泥上行走。屐的构造比较特别，通常由三部分组成：一是底板，这就是屐的基础，通常以木料为之，作鞋底形，古时称之为“木扁”。上钻有小孔数个，以穿绳系。二是绳带，被称之为“系”，南朝无名氏《提搦歌》：“黄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系两头系。”就指屐上的绳带而言。三是屐齿，均装在木扁下，其开头有扁平、四方及圆柱体等多种，高度在6-8厘米之间，前后高低大致相等。
中国人穿木屐的历史，大概有四千多年了。1987年，考古工作者在浙江宁波慈湖新石器时代晚期遗址发现两件残存的木屐，均为左脚所穿，屐木扁略呈足形，前宽后窄。而文献上关于木屐最早的记载，却是一个凄美的典故。《庄子·异苑》云：“介子推抱树烧死, 晋文公伐以制屐也。”晋文公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其间差点饿死，是跟随他一起流亡的介子推忍痛割下大腿肉给重耳吃，才挽救了他的性命。十九年后，重耳回国夺回政权，是为晋文公。晋文公欲封赏介子推，谁知介子推抱定隐居的信念拒绝出山，晋文公在万般无奈之下，下令封山三月，却仍不见介子推的踪影。最后，他听从大臣的主意放火烧山，逼其下山。然而介子推并未改变初衷，同他的老母亲紧紧地抱住一棵大柳树，被活活烧死。晋文公哀叹不止，下令将那棵尚未烧尽的大树砍回去制成木屐为自己穿用。从此之后，每当晋文公穿上这木屐时，就想起介子推割肉救己的忠诚，禁不止叹道：“悲乎，足下！”由此可见，春秋时期，屐已是人们日常的服饰了。
由于屐有防滑、耐磨、易制的特性，成了人们出游的首选。据史料记载，孔子就穿着屐周游列国。《太平御览》卷六九八引《论语隐义注》：“孔子至蔡，解于客舍，入夜,有取孔子一只屐去，盗者置屐于受盗家。孔子屐长一尺四寸，与凡人异。”孔子的这对屐后世就命名为孔子屐，曾当作文物收藏在皇家博物馆。可惜，晋朝初年，因藏物的府库发生火灾，此屐遂被烧毁。孔子既然穿着屐周游列国，也必定穿着它游玩山水吧！《论语·先进》篇记载孔子让弟子们各言其志，其中弟子曾皙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后，长叹一声：“吾与点也。”可见孔子是非常赞同郊游踏青，回归大自然的。试想，孔子与弟子们在春暖花开之时，穿春服，着木屐，吹着风，唱着歌，是何等地潇洒惬意啊！
屐，真正成为文人寄情山水的专属神器，应滥觞于历史上有名的“谢公屐”。谢灵运出身名门望族，但仕途不得意，曾被贬为浙江永嘉太守。仕途失意又傲拓不羁的谢灵运心情郁闷，只好寄情山水。他足登木屐到永嘉、会稽、雁荡等地，沉醉于江南奇山秀水之中。不过普通木屐高约6~8厘米，适宜走平地、泥地或雪地行走，但穿它登山却不太稳定，十分容易摔跤。据说，有一次谢灵运到岩嶂千重的雁荡山探奇揽胜，当地有一个叫朱投雁的财主热情招待并陪着谢灵运登山游历。谢灵运很讨厌这个不学无术的财主，只想一个人静静地欣赏雁荡风光。谁知财主无知，谢灵运一番旁敲侧击他也不甚明了。无奈之下的谢灵运于是想加大脚步甩开他，谁知左脚的木屐被石头绊了一下，屐带断了，屐齿也掉了。最后只好将木屐丢弃，一高一低的赤足而行。虽然摔了一跤，但是谢灵运寄情山水的雅兴却不减半分。也许是摔跤摔出了发明新型木屐的灵感，“谢公屐”就此问世了。《宋书》卷六十七《谢灵运列传》记载“灵运因父祖之资，生业甚厚。奴僮既众，义故门生数百，凿山浚湖，功役无已。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嶂千重，莫不备尽。登蹑常著木履，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去其后齿。尝自始宁南山伐木开径，直至临海，从者数百人。”
“谢公屐”的独特之处，在于两个齿屐可拆可装、可前高后低、可前低后高，上山时前齿低后齿高，下山时把屐齿拆卸下来调换位置，前齿高后齿低。这种设计可使身体在上山和下山时都能顺应山势而保持平衡，安全可靠。于是，这种登山屐风靡起来，时人尊之为“谢公屐”，也称“谢屐”、“灵运屐”、“活络屐”等。自此，我们的字典里多了两个词汇——游屐、屐踪，两者皆可代指游踪。如宋·王安石 《韩持国从富并州辟》诗：“何时归相过，游屐尚可蜡。” 元·赵孟頫 《投赠刑部尚书不忽木公》诗：“山好双游屐，溪清一钓船。”又唐·贾岛《送陕府王建司马》诗：“杜陵惆怅临相饯，未寝月前多屐踪。”宋·魏野《送无用上人游中条》诗：“屐踪临水月，锡影入云无。”甚而现代文人的游记文集也有以此命名的，如艾青的《屐踪心迹》、郁达夫的《屐痕处处》等。自此，屐不仅成为了文人游山玩水的必备“行头”，还沉淀了文人寄情山水的文化意象。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李白不仅是谢灵运的粉丝，还是谢公屐的粉丝，有作品为证“谪仙酒，谢公屐，一袭白衣青云梯，蜀道处处有，醉后皆平地，我自举杯邀明月，北斗七星也依稀。遥相忆，世不同，情相契。”又“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李白25岁后出蜀漫游，从20岁起到61岁去世，40多年时间大部分在山水间度过。他曾游历过峨眉、华山、太白、庐山、黄山、九华、衡山、嵩山、泰山、皖山、敬亭、天门等。他就这样，屐痕遍山岳，诗酒满江河，为我们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大作。
此后，文人着屐徜徉于山水间，放浪形骸于天地中，或寄情，或咏志。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就是以屐明志的典型。明亡后，王夫之遁迹林泉，志不仕清，在石船山下筑茅屋而居，过起了隔绝尘嚣的隐居生活。但是，由于他名气甚大，许多清廷官员都来拜访他，甚至他的至交也时有来访，意在请其出山。王夫之矢志不渝，为了断绝他人的妄想，他特请人做了一双齿高三寸（一般屐齿两寸就足够）的木屐。当又有故友来做“说客”时，王夫之还像过去一样不为所动。当他的那位故友走出茅屋时，王夫之手撑油布雨伞，脚蹬高齿木屐出门相送。他的故友一看他这如此举止，就明白了七八分，他这是在表示“头不顶清朝天，脚不踏清朝地”的民族气节啊。雨伞是为了遮住“大清”的天，木屐是为了隔离“大清”的地，他分明是在用“身语”和“物语”来言明自己的志向。自此之后，前来劝说他出山的人终于消停了些，他终于可以穿着木屐把那难酬的壮志与亡国的悲痛播撒在幽悠山水间了。
“望春山而生欣然之意，观秋树而生凋零之叹。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春秋代序，阴阳惨舒，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文人与山水，天生有种不可解的情缘，因有了木屐作为媒介，这种情缘变得更为自然。“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宋·叶绍翁《游园不值》）冷寂中见繁华；“挟书种树，举障尘扇，著游山屐”（宋·刘克庄《水龙吟》）悠闲而恬淡；“为问仙家在何处，欲穿谢屐一登临”（明·高启《云山楼阁图为朱守悬赋》洒脱而豪迈……
屐，本是一种普通百姓日用的鞋具，但当它遇上了文人，遇上了山水，就变得情怀浪漫了。
投稿作者：钟燕，1985年生，古代文学硕士，国学爱好者，现为中学语文教师。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